这是一个非常重要但又相对冷门的话题,在抗日战争的宏大叙事中,重庆作为“陪都”的陆上防御和工业建设广为人知,但其作为长江上游的航运和造船中心,其贡献同样至关重要。
抗战时期的重庆造船厂并非指某一个单一的、规模宏大的“XX造船厂”,而是以重庆为中心,汇集了从上海、武汉等地内迁的造船厂、技术工人和设备,并在当地新建的一批小型、分散的修造船企业所构成的“造船工业集群”,它们是战时中国船舶工业的“命脉”和“摇篮”。

历史背景与内迁:战时造船工业的西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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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的中国造船业:
- 战前,中国的现代造船业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特别是上海的江南造船所、招商局等,拥有较为先进的设备和雄厚的技术力量。
- 武汉凭借其长江中游的地理优势,也拥有一批重要的修造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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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迁的必然性:
-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上海、武汉相继沦陷,沿海和沿江的造船厂首当其冲,面临被日军摧毁或被掠夺的危险。
- 为了保存国家工业命脉,支持长期抗战,国民政府决定将沿海沿江的重要工厂、设备、技术骨干和物资,大规模地向内地,特别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大后方迁移,这就是著名的“工矿内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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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渝过程:
- 上海方面: 江南造船所、大鑫机器厂、恒新机器厂等众多造船和机器厂的部分设备和技术人员,历经艰险,辗转迁至重庆。
- 武汉方面: 随着武汉会战的失利,武汉的造船厂也开始了向重庆的转移。
- 这些内迁的工厂到达重庆后,与当地的修船厂、机器厂等合并或重组,成为了重庆战时造船工业的核心力量。
主要的造船企业集群
经过整合和发展,重庆的造船工业形成了以几家主要企业为核心的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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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造船所(原海军江南造船所重庆分所):
- 这是技术力量最强、规模最大的一个,它由上海江南造船所的内迁部分为基础组建,隶属于海军部。
- 主要任务: 专注于军用舰艇的建造和维修,是当时中国海军舰艇最主要的“娘家”和“医院”,它承担了建造小型炮艇、巡逻艇、运输船等任务,并对海军的残存舰艇进行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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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机器厂:
- 这是由著名实业家卢作孚创办的民生公司下属的机器厂,是战时中国民营工业的典范。
- 主要任务:
- 民用船舶: 建造了大量内河客货轮、驳船等,维持了战时大后方的航运生命线。
- 军品制造: 除了造船,民生机器厂还大量生产炮弹、手榴弹、飞机炸弹引信等军品,是名副其实的“军民两用”工厂。
- 技术突破: 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民生机器厂甚至尝试建造了一些技术要求较高的船只,展现了强大的工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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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民营船厂和修船厂:
- 除了上述两大主力,重庆还有数十家中小型机器厂、修船厂,如顺昌铁工厂、恒顺机器厂等。
- 主要任务: 它们主要负责民用船舶的维修、零部件制造,以及为军工厂提供配套服务,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战时船舶工业生态。
主要贡献与成就
在物资极度匮乏、日军持续轰炸的恶劣环境下,重庆造船厂集群创造了奇迹,其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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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持大后方的“生命线”——长江航运:
- 抗战时期,中国沿海口岸全部被封锁,对外联系主要依靠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而长江上游(川江)则是连接西南大后方与外界最重要的内河运输通道。
- 重庆造船厂负责建造、维修和维护所有航行在川江的船只,包括军用运输船和民用商船,它们保证了兵员、武器、战略物资(如从缅甸运入的汽油、武器)以及工业设备、民用物资的运输,是名副其实的“川江护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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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和修复军用舰艇,支持抗战:
- 中国海军在抗战初期损失惨重,主力舰几乎全军覆没,退守长江上游的川江流域。
- 重庆的造船厂利用内迁的设备和材料,成功建造了一批小型炮艇、布雷艇、运输舰等,并修复了多艘幸存的军舰(如“永绥”号等),使得中国海军在川江仍有作战能力,能够执行布雷、巡逻、运输等任务,牵制了日军的水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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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造代修”,增强自给能力:
- 战时,进口新船几乎不可能,重庆造船厂的首要任务就是“以造代修”,即通过新建船舶来弥补战争损失,扩大运输能力。
- 它们从最初的只能修船,发展到能够自主设计、建造符合川江航道特点的木壳、钢质混合船舶,实现了从“修”到“造”的跨越,是中国船舶工业自主发展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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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和培养了中国现代船舶工业的技术力量:
- 这次大规模内迁,不仅保全了设备,更重要的是将中国最顶尖的造船工程师、技术工人和管理人才转移到了大后方。
- 在重庆的艰苦环境中,这批人才得以保存、传承和发展,为中国战后的船舶工业重建和新中国船舶工业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可以说,重庆是中国现代船舶工业的“战时摇篮”。
面临的巨大挑战
重庆造船厂的成就来之不易,它们是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中取得的:
- 日军的持续轰炸: 重庆作为“陪都”,是日军“无差别轰炸”的重点目标,造船厂常常在警报声中生产,工人们在空袭间隙抢修设备、继续建造,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 物资极度匮乏: 钢材、木材、油漆、甚至基本的螺丝钉都严重短缺,工厂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用回收的旧材料、代用材料进行生产,极大地考验了工人的智慧和创造力。
- 技术设备落后: 与战前上海的先进设备相比,内迁到重庆的设备大多陈旧、残缺,且需要重新组装,许多工作只能依靠手工完成,效率低下。
- 交通不便: 大型设备和原材料从长江下游运往重庆,需要穿越险峻的三峡,运输过程本身就充满风险。
抗战时期的重庆造船厂,是一个由内迁企业、民营力量和本地工业共同构成的、充满韧性和创造力的工业集群,它们在民族危亡之际,以顽强的意志和卓越的智慧,在山城的江畔点燃了中国船舶工业的“不灭之火”,它们不仅是川江航运的守护者,更是抗战胜利的“幕后功臣”,为中华民族的生存与延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段历史,是中国工业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重庆作为英雄城市的重要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