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沉重而又充满敬意的话题,当年(尤其是在20世纪中叶,新中国建立初期到改革开放前)的造船工人,他们的“苦”是全方位、深入骨髓的,远非今天的人们所能轻易想象,这种“苦”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劳动环境的艰苦与危险
这是最直观、最触目惊心的“苦”。

- “傻大黑粗”的重体力劳动: 当时的造船厂,没有今天这样先进的自动化设备,从切割、焊接、装配到铆接,几乎全靠人力,工人们需要用大锤、铁锹、撬棍等最原始的工具,搬动成吨重的钢板、型材,一天下来,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肩膀被压得青一块紫一块是家常便饭。
- “夏天桑拿房,冬天冰窖里”: 船体车间夏天像一个巨大的桑拿房,钢板在烈日下暴晒,温度高达50-60摄氏度,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帆布工作服,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尘和焊接烟尘,呼吸都困难,到了冬天,车间四处漏风,寒风刺骨,工人们呵出的气都能变成白雾,手上长满冻疮。
- “高空走钢丝”的险境: 船体是立起来的,工人们需要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作业,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般的江海,安全措施极其简陋,有时甚至就是一根保险绳,全凭胆量和经验,从高空掉落或被工具砸中的风险极高,工伤事故时有发生。
- “毒气缭绕”的健康威胁: 焊接和油漆是两大污染源,在没有良好通风和防护的年代,工人们每天都要吸入大量有毒气体和金属粉尘,导致矽肺病、尘肺病等职业病成为他们的“职业通病”,油漆车间的味道更是刺鼻难闻,对身体伤害极大。
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
这是贯穿他们整个职业生涯的“苦”。
- “低工资,高强度”: 当时工人的工资非常低,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为了多挣一点钱,他们常常要加班加点,劳动强度却丝毫没有减少。
- “大通铺”的集体宿舍: 很多工人都是从农村招来的,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里,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房间里,几十张床(其实就是木板)挤在一起,没有私人空间,生活条件非常简陋,卫生条件差,公共澡堂和厕所也是人满为患。
- “凭票供应”的物质短缺: 在计划经济时代,粮食、布料、肉蛋等生活必需品都需要凭票供应,工人们的工资除了养家糊口,很难有余钱改善生活,逢年过节,能吃上一顿肉、穿一件新衣服,就是最大的幸福。
- “医疗条件差”: 一旦生病,尤其是得了职业病,治疗起来非常困难,很多老工人到了晚年,都深受当年落下的病痛折磨。
精神上的压抑与奉献
这是更深层次的“苦”。
- “一切服从组织”: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个人必须服从集体,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工人们的工作和生活都受到严格的组织管理,个人自由和选择非常有限,他们被要求“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默默奉献,不计得失。
- “政治运动不断”: 从“反右”到“文化大革命”,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很多正直的工人因为说错一句话、提错一个意见,就可能被打成“右派”或“反革命”,整个家庭都受到牵连,这种精神上的恐惧和压抑,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 “远离家乡的孤独”: 许多大型船厂都建在沿海或沿江的偏远地区(如大连、上海、广州、天津等),工人们背井离乡,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回一次家,他们思念亲人,却只能将对家乡的思念深埋心底,将对家人的愧疚化作工作的动力。
“以船为家”的奉献与牺牲
这是造船工人最令人敬佩,也最令人心酸的“苦”。
- “大会战”的连轴转: 为了完成国家下达的紧急任务,比如建造万吨轮船、军用舰艇,船厂会组织“大会战”,工人们吃住在车间,日夜不停地干,累了就在钢板旁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他们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一切为了“船台”。
- “以船为家”的誓言: 船是他们亲手建造的孩子,也是他们第二个家,他们把最美好的年华、最炽热的情感都倾注在了冰冷的钢铁上,当一艘艘巨轮下水,远航世界各地时,他们脸上露出的自豪和喜悦,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替代的,但这种自豪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透支的健康。
当年的造船工人,是共和国工业的基石,他们用肩膀扛起了一个国家的海洋梦想,用双手铸造了一艘艘“争气船”,他们的“苦”,是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的冰冷,用简陋的工具挑战技术的极限,用清贫的生活支撑起国家的脊梁。

当我们看到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看到强大的海军舰队劈波斩浪时,不应忘记,这份荣耀的背后,有一代代默默无闻、饱经风霜的造船工人,他们的名字或许早已被遗忘,但他们用青春、汗水乃至生命铸就的“大国重器”,永远镌刻在共和国的丰碑上,他们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